在沙特什叶派聚居区，教派冲突的暗流涌动

刚开进沙特东部省的卡提夫（Qatif），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。是利雅得的一个沙特朋友发来的信息，内容让我后背发凉：“你到那儿了？别拍有头像的壁画，别问关于那27个失踪年轻人的事。

还有，3分钟内删掉我们的聊天记录。”是的，你没听错。一个沙特人，在警告我，沙特境内有一块“禁区”。

我以为我来的是那个用石油和美金堆砌起来的未来之国，那个砸了5000亿美元要建一座科幻新城（NEOM）的土豪天堂。结果，我一脚油门，开进的却是这个王国最危险，也最富有的秘密。

一、两种沙特，15公里的距离从达曼机场出来，开上宽阔的六车道高速，两边是典型的沙特风景：一望无际的、被阳光烤成黄白色的沙漠，偶尔飘过几个巨大的蓝色广告牌，上面是王储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（MBS）的微笑头像，旁边写着“愿景2030”。一切都崭新、宏大、充满了金钱的味道。但当你根据导航，从主路拐进前往卡提夫的小路时，画风突变。

就像电影里穿越了时空隧道。路变窄了，两边的建筑从玻璃幕墙的现代大楼，变成了土黄色、斑驳的两三层小楼，很多房子的墙皮都脱落了，露出里面的砖块。最大的不同是，这里的电线杆、墙壁上，开始出现一些你在利雅得或吉达绝对看不到的东西——黑色的旗帜，以及用阿拉伯书法写成的宗教标语。

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。不再是高档商场里清冷的香氛，而是一种混杂着浓郁的阿拉伯香料、海水咸味和老旧汽车尾气的复杂气味。我把车停在一条看起来像是主街的地方。

左边，是一家装修现代的手机店，卖着最新的iPhone 15；右边，是一家门口挂着破旧门帘的理发店，理发师正用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推子给一个老人剃头。这种强烈的时空撕裂感，比45度的高温更让我感到眩晕。利雅得的沙特，是展示给世界的A面，光鲜亮丽，充满希望。

而我脚下的卡提夫，就像被刻意隐藏起来的B面。这两个“沙特”，直线距离不过15公里。

二、茶馆里的“潜台词”游戏在卡提夫，信息不在新闻里，不在官方通告里，全在老城茶馆的窃窃私语里。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开了几十年的茶馆，里面光线昏暗，只有几台老式吊扇在吱呀作响。点了杯浓得发黑的红茶，加了三块方糖。

邻桌坐着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，他们用一种和利雅得口音略有不同的阿拉伯语聊天。我找了个机会，用我蹩脚的阿拉伯语和一个看起来比较友善的大叔搭话。我问他，这里的椰枣林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荒芜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很深邃，然后抿了口茶，慢慢说：“水是甜的，但管道是人铺的。有些地方水流得快，有些地方，水就忘了怎么流。”我愣了半天，才反应过来。

他在说资源分配。这位自称阿布·阿里的大叔，在沙特阿美（Aramco）——那个全世界最赚钱的公司——做了30年的基层工人，5年前退休了。沙特阿美的总部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宰赫兰（Dhahran），一个被建设得像美国郊区一样漂亮的地方。

“我的儿子，” 他用手指了指街对面，“大学念的石油工程，成绩很好。毕业4年了，你猜他在干嘛？在开Uber。

”我震惊了，“他没试着去阿美工作吗？”阿布·阿里笑了，那笑里全是苦涩：“当然试了。面试官问他，‘你的姓氏是哪里来的？

’ 他的简历就再也没有下文了。”在沙特，姓氏和你的出生地，就是一张无形的身份证。阿布·阿里的姓氏，清楚的表明了他是一个什叶派穆斯林。

而沙特的权力核心，牢牢掌握在信奉瓦哈比教派的逊尼派手中。“我们脚下是全世界85%的石油，但我们能闻到的，只有钻井平台飘来的废气，” 他压低了声音，几乎是在耳语，“他们（指政府）觉得，这片土地是他们的，而我们，只是住在土地上的租客。”他的话，不是抱怨，是一种陈述，像在说今天天气很热一样平静。

但这种平静，比任何激烈的抗议都更让我感到心惊。这片土地为沙特王国贡献了绝大部分的财富，但生活在这里的人，却感觉自己像局外人。

三、阿舒拉的“伤疤”与墙上的“英雄”要理解卡提夫的灵魂，你必须知道“阿舒拉节”。这是什叶派穆斯林最重要的纪念日，悼念公元7世纪殉难的伊玛目侯赛因。在这一天，他们会举行盛大的游行和仪式，这在以逊尼派瓦哈比教义为绝对主导的沙特，被视为一种“异端”行为。

在过去几十年里，公开举行阿舒拉仪式经常被禁止，甚至会引发流血冲突。1979年的“卡提夫起义”，就是被点燃的导火索之一。现在，随着MBS的改革，对社会管制的放松，卡提夫被允许在特定区域、严密监控下举行仪式。

但历史的伤疤，刻在了城市的每个角落。我朋友警告我“不要拍的壁画”，就是这段历史的见证。在一些小巷深处，我还是偷偷看到了。

墙上喷涂着一些年轻人的头像，他们不是几百年前的宗教圣人，而是“2011年阿拉伯之春”期间，在卡提夫街头抗议中被安全部队射杀的年轻人。他们的眼睛画得特别大，充满了不屈和悲愤。旁边还有一行字：“殉道者永生”。

这些壁画，今天画上，明天可能就被白漆覆盖。然后过几天，又在另一面墙上悄悄出现。这是一场无声的、关于记忆的拉锯战。

“我们纪念侯赛因，不仅仅因为他是1400年前的圣人，” 一个戴着头巾，只露出眼睛的年轻女孩在一家女装店里悄悄告诉我，“我们为他哭泣，也是在为我的邻居，那个去年被抓走，至今没有消息的男孩哭泣。”她说的，就是我朋友提到的“27个失踪的年轻人”。那是一份在当地流传的名单，都是在近几年的冲突和抗议中被逮捕、下落不明的人。

官方的说法是“恐怖分子”或“受伊朗煽动的叛乱分子”。但在当地人眼里，他们是儿子、是兄弟、是“为我们发声的人”。那一刻我才明白，在卡提夫，每一次阿舒拉的捶胸和哭喊，既是宗教虔诚的表达，也是政治压抑的宣泄。

每一个宗教符号背后，都连接着一根现实的、流着血的神经。在利雅得的年轻人为电音节狂欢的时候，这里的年轻人却在用喷漆和生命，守护着一份截然不同的记忆。

四、检查站，分割开的现实最能体现这种隔离的，是无处不在的检查站。从卡提夫开车去附近的霍巴（Khobar）或宰赫兰，你必然会经过至少一个重兵把守的军事检查站。装甲车停在路边，车顶架着机枪。

头戴红色贝雷帽的国民卫队士兵，手持自动步枪，会随机拦下车辆，检查你的证件。他们的眼神很警惕，会仔细看你的脸，再对比身份证上的照片。有趣的是，车牌也成了识别码。

卡提夫本地车牌的号码段是特定的，经过检查站时，被拦下的概率明显更高。一旦通过检查站，进入宰赫兰的范围，世界又变了。这里是沙特阿美的生活基地，马路干净得一尘不染，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独栋别墅。

星巴克、必胜客、星期五餐厅，所有美式生活的标志应有尽有。你会看到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开着敞篷跑车，穿着短裤在慢跑。感觉就像从一个中东小镇，瞬间移动到了加州。

再开回卡提夫，就像从彩色电影切换回了黑白纪录片。“他们用我们脚下的石油，在隔壁建了一座天堂。而我们这里，连下水道都修不好。

” 一位杂货店老板一边帮我打包椰枣，一边抱怨。2019年，卡提夫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，整个城市变成一片汪洋，因为排水系统几十年来没有得到过有效升级。当地居民拍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疯传，和政府大力宣传的“智慧城市”形成了绝妙的讽刺。

这种“看得见的差距”，比任何政治口号都更有煽动性。它日复一日地提醒着这里的每一个人：你们和他们，不一样。检查站分割的，不只是地理空间，更是两个阶层的现实，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
五、“2030愿景”的阳光，照不进老街区？说实话，来之前，我以为MBS的改革会改变这一切。他削弱了宗教警察的权力，允许女性开车，举办了各种演唱会和娱乐活动。

整个沙特都在努力呈现一种开放、包容的新形象。在卡提夫，这种变化确实能感受到。街上的女性，虽然大多还穿着黑袍（Abaya），但很多人不再戴面纱（Niqab），露出了妆容精致的脸。

新开的咖啡馆里，男女可以坐在一起聊天，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。我和一位在当地大学读英文系的女生法蒂玛聊天，她对未来充满了矛盾的期待。“我很高兴我能开车了，我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发我的照片了，这很好。

”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，“但是，这就像国王给了我们一个更大、更好看的笼子，里面还有玩具。可笼子的锁，其实更坚固了。”她说的“锁”，是政治上的不信任和无处不在的监控。

“我的哥哥，他只是在推特上转发了一条批评政府处理疫情不力的帖子，就被叫去‘喝茶’了三天。”她告诉我，现在街头抗议少了，不是因为怨气消失了，而是因为“天眼”变多了。几乎每个街角都装上了新的高清摄像头，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受到更严密的监控。

官方对什叶派的叙事也在悄然改变。他们不再频繁地公开指责什叶派是“异端”，而是强调“统一的沙特国民身份”。但潜台词没有变：你们可以保留自己的宗教习惯，但你们的政治忠诚，必须是，且只能是，对沙特王室。

任何与伊朗的联系，哪怕只是精神上的，都会被视为叛国。“每次沙特和伊朗关系紧张，我们这里的气氛就变得很压抑，” 法蒂玛说，“我们就像人质。我们是沙特人，我们出生在这里，但他们永远把我们当成伊朗的棋子。

”这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，是“2030愿景”的宏大叙事里，一个尴尬又危险的注脚。经济发展和和解的阳光，似乎很难穿透这层由百年教派冲突和地缘政治构筑的阴云，照进卡提夫那些狭窄、古老的小巷。

[image-现代化的沙特城市天际线与古老的什叶派清真寺尖塔的对比，横图]

离开卡提夫时，我又经过了那个检查站。士兵挥手让我通过，没有检查。我的手机再次震动，是那个利雅得的朋友发来的：“安全出来了？

那就好。忘了你看到的一切。”我按照之前的约定，删除了所有的聊天记录。

车窗外，宰赫兰的摩天大楼在夕阳下闪着金光，宛如海市蜃楼。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个国家真正的“宝藏”，或许不是埋在地下的石油，而是那些被强行压制、却从未消失的记忆和声音。在这个高速奔向未来的王国里，有些人被允许加速，而另一些人，则被要求沉默地活在过去。

这种剧烈的撕扯，才是隐藏在万丈豪情之下，最真实、也最脆弱的脉搏。

理解该地区：实用笔记1. 语言是钥匙：除了标准的“你好”（Marhaba），学几句当地什叶派常用的问候，如“和平在你之上”（Salam Alaikum），会立刻拉近距离。表达的是一种文化上的尊重。2. 读懂空气：当地人极少直接表达不满。

他们会用比喻和典故。“天气很潮湿”可能意味着“气氛很紧张”。学会倾听弦外之音。

3. 地图的政治学：记住地名：卡提夫（Qatif）、阿瓦米耶（Awamiyah）、萨夫瓦（Safwa）、塔鲁特岛（Tarout）。这些不是普通的地点，而是承载着特定历史和冲突记忆的符号。4. 历史就在眼前：1979年的起义、2011年的抗议、2016年谢赫·尼米尔被处决，这些不是历史教科书里的年份，而是塑造了几乎每个家庭记忆的真实事件。

了解背景是对话的基础。5. 眼睛比相机更重要：绝对的谨慎。尤其是在阿舒拉节等宗教时期，或看到任何有政治意味的涂鸦时。

拍照行为在当地极度敏感，很容易被误解。你的善意好奇，可能给被拍摄者带来灾难。6. “双城记”经济：时刻意识到巨大的贫富差距。

在霍巴的高档餐厅里喝一杯50里亚尔的咖啡，这可能是卡提夫一个家庭一天的伙食费。这种认知，会让你更理解人们行为背后的动机。7. 信任是茶水泡出来的：别指望第一次见面就能听到真话。

信任是在一次次的拜访和一杯杯甜到发齁的红茶中慢慢建立的。在这里，耐心不是一种美德，而是一种生存技能。